散文:
第一次回家乡
刚满周岁,我就来到外婆家。我只知道外婆的家就是我的家,却从没想过我真正的家。却是离渔溪镇二十华里的山沟沟里。
那是母亲第一次带我回家乡。大约走十里左右的平洋路,就开始爬山。
山路坎坷不平,母亲背着我,
—脚高一脚低,十分吃力。我静静地趴在母亲背上,不敢随便乱动弹。我瞥见身子下就是很深很深的山涧,涧水哗哗有声,听来令人胆寒。
在连绵不断的群山中穿行,我觉得我和母亲都变得那样渺小。
又行了五、六里路,来到一片低洼的山谷。那山谷为一片密匝匝的观音蒿所覆盖,一人多高的蒿草,风一吹,就发出“嚓啦”“嚓啦”
的声响。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,到此已被草浪吞没,完全不见了。
在通向山谷的岭上有一棵葱茏翠碧的大榕树,树下坐歇着二、
三个乡亲。他有卜见母亲,就笑着说:“你来得正巧,再迟一步,我们就过山谷了,看你一人走,怕不怕?”
母亲将我从背上放下,拭着颧上的汗星儿,说:“可不,我的运气不错!”
歇了—会儿,我们这伙人就开始通过这片长满观音蒿的山谷。走在前边的乡亲,用手拨开蒿草开路,其他的鱼贯前进,嘴里“嗬……嗬
……”地吆喝着。我觉得十分好玩,也起劲地跟着他们“嗬……嗬 ……”地喊起来。
一走出这片山谷,大人们就不喊了,而我却依然兴致勃勃地喊个不够。母亲轻轻地在我屁股上掐了—把,说:“傻瓜,别喊了!”
“妈,为什么不喊了?”我很是扫兴。
母亲告诉我,这片山谷的观音蒿中,常有老虎出没。一个月前,老虎还叼走了一个上山砍柴的村民。平时,人们通过这片山谷,都要结伴,一般不敢单独行走。那吆喝声是用来吓老虎的。据说,老虎一见人多势众,也不敢上前。
听母亲这么说,我兴致顿消,回望落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山谷,以及在沉沉暮色中一波一波掀动的观音蒿,不禁感到有点后怕了。
待我们转过一个山垭口,夕阳已完全落入山坳。眼前出现一块小盆地,梯田叠然而起。傍山处,有几幢低矮的灰色小屋,此时屋顶正飘着一缕仄斜的炊烟。母亲说,这就是我们的家乡。
跟渔溪镇相比,这里实在是太偏僻,太荒凉了!我真不明白,外婆为什么要把母亲嫁到深山沟里来?
几年后,从外婆的嘴里,我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。
日本鬼子占领福州后,又南下扫荡,渔溪镇位于福厦线上,是日本鬼子必经之路。日本鬼子每到一处,烧杀扦淫,无恶不做。因此, 镇上居民闻讯后,都纷纷逃进深山避难。外婆—家逃难时就借宿在我父亲家中。那时父亲家中只有孤儿老母二人,凡事都得父亲操持。他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挑水、烧饭、干田活,伺奉老母极尽孝道。
相处一段日子,外婆见父亲勤快老实厚道,便有意将母亲许配他。当然外婆除此之外,还有另一层的打算,那就是今后若是再逃难,也有个落脚之处,
“女婿半爿仔”,总比寄人篱下强嘛。
渔溪镇虽算不上什么繁华之地,但毕竟也是个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,外婆舍得
把自己的亲闺女嫁到虎狼出没的深山沟,不难看出,在当时亲历抗战救亡岁月人们的心目中,入侵中国的日本鬼子比虎狼还要残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