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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婆生活在一个名叫欧阳的小山村里,很早就失去丈夫,独自把两个小表舅抚养成人,儿孙满堂了,她却走了。现在长眠在村后的静静的山岗上,山岗的顶峰是一块巨大的岩石,仿佛灯塔似的,很远就能看到,远远地我眺望这块巨石,就想起那儿是姑婆的欧阳村,那儿长眠着我慈祥的姑婆。
姑婆是妈妈的姑姑,每次到金峰街的时候,她总会多走几里路到我家来,带着不少吃的,带来许多快乐。我的父母很小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,因此,在我的童年,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的印象就几乎是自己的想象。在亲人里,姑婆就是我们家唯一的老人。姑婆给了我和弟弟、妹妹生活里老人全部的慈爱。
妈妈叫姑婆“细小姑”,似乎她的名字就叫“细小”,同时又因为姑婆的个子很小。她时常穿的是蓝色的对襟衣服,梳着旧式老人的盘头,有时还往那缠在发套里的长发插一两朵红色的塑料花或鲜花。在我家做客过夜的时候,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们才发现她的头发放下来是那么的长,竟快赶上她的个子了,而且头发已经花白了。姑婆裹脚,我念中学了,才知道裹脚对女人是多么痛苦的事,但她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,每次从欧阳村到金峰街再到我家,要走近十里的路,我想象她舍不得花钱坐车,小步小步走路的情形,心里就有股异样的感动。
在姑婆的称呼里,孩子们都没有自己的名字,全部的孩子只有一个名字——“我的命”,似乎每个孩子、每个晚辈都是她的命。每年正月里,我们都要到欧阳村跟姑婆拜年,只要过了初四还没去,她就会交代到金峰街的村人到我家催一下,说一定要把三个孩子都带去给她看看,仿佛很久没见似的。到了姑婆家,她一定是“我的命”长、“我的命”短,摸摸每个孩子的头,一个人发一张两块或五块的压岁钱,然后煮大碗的点心,拿着筷子在一旁督促我们把点心吃完。我们经常拿“我的命”互相称呼开玩笑,因为姑婆竟然也叫妈妈“我的命”。
七岁的时候,我上了小学。就在放暑假前的一天,因为顽皮,我在用小刀割一根桅草的时候,小刀割破了自己左眼的视网膜。左眼睁不开,老流泪,金峰医院的医生们说只能上福州省立医院看才行。那时候是1975年,爸爸当教师,每月赚29元工资,要养活一家五口人都难,哪有钱送我到大城市医院看病。姑婆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件事,第二天就叫刚会做农活的小表舅拉了一车的稻谷到我家。爸爸把这十几担的稻谷粜了两百多元钱,送我到省立医院看了眼睛,大人们说,没有这十几担的稻谷,我的左眼可能就会永远的失明。可这十几担的稻谷是姑婆一家几年的积蓄,我的头脑里这才知道“我的命”是姑婆从心里叫出来的。七岁的孩子躺在省立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下,接受全麻手术,医生在我清醒里的交代就是不要哭,不要流泪。那时候的我遵从了,可现在,一想起这些,我就禁不住热泪盈眶。
姑婆活了八十九岁,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,她无法进食,但她仍顽强地拒绝就医,她说她没事,但大家都知道她是怕花钱。我和弟弟去看她的时候,她躺在看得见阳光的床上,认真地看着我们,嘴里仍然说:“我的命,你们来了。”摸着她瘦骨如柴的双手,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,呜咽着不知说了些什么。
出殡的时候,两个小表舅哭得昏天黑地,一个从小我就认识的叫“猫咪”的姑娘哭得几次昏迷过去,嘴里不停地呼喊“依姆啊,你不要走”。她是姑婆的邻居,小时候家里穷,父母重男轻女,经常打骂她,不给她饭吃,不让上学,于是从不打骂孩子的姑婆就成了她最亲的人,姑婆的家就是她的避风港。我小时候到欧阳村做客的时候,经常听姑婆念叨她,见姑婆端点心给她吃,为她缝书包,也经常看到她躲在姑婆温暖的灶台后避过父母的责骂。妈妈说,“猫咪”嫁人后最亲的娘家人就是姑婆。在火葬场,“猫咪”死活不让姑婆离开,直到再一次昏厥过去。
姑婆的骨灰葬在那座地标似的山岗上,望着那山,我的心里就涌上了一股温暖,长眠在山岗上的一位慈祥的老人,她是我感受到的慈爱的全部。
2003.2.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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